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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人
作者:顾城  文章来源:《顾城文选.卷四.生生之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8/23 13:10:37  文章录入:本站  责任编辑:本站

 

  刚听到“植物人”时,心里一阵欢喜,试想所有人都绿叶飘摇,立足一席之地,没有抢掠、侵犯,天下将何等太平?至多也就是树和草之分,葱、蒜、姜之分,彼此也不吵,花样多了,就会互相观赏,共享阳光雨露,逢到干旱或者山洪暴发,也不惊慌,决不会以邻为壑或者截流自用,而且污染都消除了,也就总是风和日丽。

  人坏就坏在属了动物,又要移民,又要进兵,又要站在路口徘徊,吟诗要吟成诗人,作画得作成画家,跳舞唱歌概不例外,有说“先富起来”,有说“共同致富”,反正都是不肯安稳,弄出国家不说,还弄出复杂的道德、法律、规章、知识、教养,光上厕所、丢垃圾两项,就足够忙的,上海百万马桶的清晨景观,北京“一号”大排长龙的早上时光,就连南太平洋一小岛上,也为排污道争吵不休,富有国还生出将垃圾扔向太空的主意,说是总比往穷国扔对大家有好处。这要都植物了,这等无聊麻烦哪还会有?

  人并非不想当植物,唱说“要做那泰山顶上一青松”,还学竹子、学腊梅的,也都由来已久;叫个植物名字,更是自古传统,杨柳菊兰,不胜枚举。但是人对植物是势利看待的,谁也不说要做一棵大白菜,要学萝卜和南瓜。我的想法也是人类的,所以从好处着想,以为做植物人,最好就做那些个特别长命的万古大树,活得久久的,让萎靡短命的我们也郁郁葱葱,连绵起伏。

  这植物人的梦正做着呢,电视上就见到了一个,看去竟然全不似植物,不仅不郁郁葱葱,连个细芽也没有,只顾躺在那微微发蓝,让我使劲联想,才算好歹想起个长在我地里的老菜花来。

  我对植物人的梦想就算完了,倒莫名其妙地念起一句动物人的话,叫做吃葱吃蒜不吃姜。于是就接着犯人的毛病感叹:怎么这人不光在人里,也不光在动物里,闹他的那一套——区别和分裂,阶级和等级——呵,还要进而闹到植物那边去,而植物无论给闹成了什么样,也不变动物,有谁听说过一棵动物树或者一棵动物草呢?可人却把他们不想要的最弱的人叫成植物!好像成了植物就是姜葱蒜,吃或不吃那植物是不用问的了。人对植物什么样,当然对植物人就也好不到哪去了。


我咕噜至此也不禁有些身心异样:

*
树身上有许多圆环
转一转就会温暖

*
像三月的风扑击着明亮的草垛
春天在每个夜晚数她的花朵

*
生命细细地含着阳光
在一瞬间体会到大地的微妙之处

*
绿色
掩护着死亡
一次次在阳光中站起



                       1992年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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