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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危机
作者:顾城  文章来源:《顾城文选.卷四.生生之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8/23 20:20:59  文章录入:本站  责任编辑:本站

  

  我在床头研究梦中留在枕边纸上的乱字。
  其一写为诗状:
  十七个很多
  花瓣或日子
  十七个需要数一数
  一边是十 一边是七
  其二则写为文状:
  中国人不说怪话活不下去 说怪话可消心中恶气 换作欢喜以延年益寿 无奈小虫
  我读书不多,上学更少,许多知识都是梦里得来的,所以此刻也就颇为当真,尤其看着最后的“无奈小虫”煞费思量,只记得毛泽东用过这四个字。
  雷下了地,打开暖瓶盖便诧异地叫我看,我见瓶嘴布满了洁白的小东西,便说是蚂蚁卵。再一看果然大队的蚂蚁在一边上上下下。一般地说,我有些无所不晓,这许多怪物都是什么时候跑进我脑袋的就不太知道了。有时也感到恐慌,因为听说有“人为进化”之说,还听到过说人是上帝的电脑玩具,总之往你脑袋里放什么东西并不由你。这一个个知识竟成了诡秘,我勤奋捉住一二推敲过,终是不得要领,自是免不了趁我做梦或不提防的时候进行偷运的担心。
  用洗碗布擦了瓶嘴又用些水冲了瓶塞,仍用瓶中热水泡饭。雷说确定在暖瓶口定居的蚂蚁怎知会死?又暖又高又广大平缓的地方,怎么侦察也不会想到灾难。我说上帝看人大概就是这个味道。不过这样推断也是基于狭隘经验,宗教就应着这种幼稚去编寓言。
  雷说上帝必是在人的料想之外,蚂蚁没思想吗?可人在它们的所有意料之外,降下扫除和开水,就如人遭地震洪水;又说蚂蚁对微生物怕也是上帝吧?我说我们还是当隐士的好,别去烦上帝,谁知道他有没有脾气?
  雷说我们对上帝怕比细菌对人还要小好多吧?除非专门研究,上帝也许还不知道人呢。我说是呵,我们还远远不够令他生病的水平。言及此,我猛地想起“无奈小虫”来,就战战兢兢说起不知怎么进入了脑袋的担忧,这时“小虫”自动解释为细菌了——
  我说早年这小虫厉害,一下可以让人一千死九百,可是剩下的这一百那就是不惧小虫的了,下一代也就有了免疫力,这就叫自然进化。到了现代,有了抗生素,原来抗不了小虫的人凭着抗生素就抗住了,人就不必进化了。而那小虫却是被药打得十有九死,没死的就厉害喽!那小虫一秒钟就有好几代的进化呀,这个速度跟人更新药物的速度比赛,水涨坝高,哪天一不留神,小虫漫过了堤去,这压根儿不再进化的人可如何抵挡?
  所以这“人为进化”也难说不是上帝为人指出的道路,这么说上帝可是攥咱们在手心里了;要不就纯粹是人自己给逼出来的主意?现在换肝换肾已不稀奇,可这还叫不得进化,必要在基因上做手脚才称得,比方说改变基因序号。也不知以后会不会长得跟九头金钢似的,脑袋砍掉一个还能再出来一个?
  说着想到梦里留在纸上的字来:“十七个很多/花瓣或日子/十七个需要数一数/一边是十 一边是七”。一时觉得有些破译,赶紧跟雷说这是讲咱们进化的。话这么说着,泡饭也都下了肚,暖瓶边的蚂蚁一团大乱,却依旧有来有去;他们的语言据说是一种变化的气味,对人的哲学如人对上帝的脾气一样,估计永无知道的可能。它们有什么进化吗?似乎比人还不见长进。
  雷说看不出它们有什么自己世界以外的问题,它们没有了解人的需要。言之有理,所以它们也就没有了进化的需要?一想自大陆板块分裂以来,种种昆虫都已大为异样,独独蚂蚁我还没顾上鉴别,也是因为鉴别不易,看见的难免不都是我们一样的移民,可要说螳螂和知了就有什么了解人的愿望也说不过去,它们的进化原因更在于互相攀比吧,虽然不会同人无关,比如大陆的蚊子就是与人作战为生的,那跟着没人的小块土地过来的蚊子,凡活下来就必会不同,于是捕蚊的蜘蛛(不是昆虫的昆虫)也将不同,于是昆虫世界就有了另种进化?可蚂蚁同它们似都不打交道,天下只有个食蚁兽,在新西兰倒是古今绝迹,动物园都不引进。说来说去细菌还真成了最亲近人的品种,最为激烈地逼着人进化。
  洗碗的时候想到“不可知”真是个美好事情,洗碗布大小的科学之外,似还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一个光线弯曲胡子透明的上帝在感冒、叹息、找医生,在一串凸凹镜下发现我们的宇宙和泡饭……
  看来人真得加紧自身的进化呀,也不知躲开上帝是什么下场,也不知人闹出的东西还是不是人或者生物,还需不需要诗这种对细菌毫无威胁力的东西——
  十七个很多
  花瓣或
  十七个需要数一数
  一边是十 一边是七
  ——“日子”是“船”。我改了一个字,让它多少像诗一些,就唱起来。



                       19905月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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