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这种事，本来是要看电影的，却走进了考场。位子在前边，还是那个女同学在边上。我说“借光”，忽然想起这是长大以后学会的。东西要放整齐，放了又放，还是乱放。抓紧坐下，坐正了看题，有五六题，都看懂了；再细看，一个字一个字读：以一个汉学家的名字为牙膏起名，并阐明意义。心里慌起来，又想，不是小学生吗？后边有嗡嗡声：白杰明，白杰明，白杰明。忙写下，又觉得怪，这个名字认识呵，什么时候认识的？
　　好像有字幕？一想必是说意义，就定睛看，字都一闪一闪。这是个新东西，好像没见过，我不是每天来上学？是来看电影？原来果真在电影院里！正待高兴，就看见都在埋头写字，刷刷全是写字的声音。只好又看题，怎么是算术？不敢耽误，就跳过去往下看，闵福德和汉朝，汉朝？是汉朝还是汉学？汉文学，汉文学，嗡嗡声又响起，我是在讲课还是在上课？也顾不上了，就找草稿纸，显然这是要求写作文。
　　天这就暗下来，再想看看题怎么也不能看清，嗡嗡声也没了，一慌就去看边上女同学的考卷，只见她拿橡皮一直擦，等了半天也不见写，再后就把纸卷起来，往手指上一挂成了面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在考试？谁知心里一亮：这正是答案！就赶紧对着纸写，怕字不好看，还陪上了许多小心，好在顺利，字一个一个都出来了：卷面卷面包，考试烤面包，形式和内容，里外一团糟。
　　正要松气，一看晃着的面包却是油饼！不知如何是好时，嗡嗡声适时响起：走油了走油了！油饼。我知道是说我走题了，代替庞老师来上语文课的老师就说走油了，不说走题，他喜欢吃油饼，用馒头夹个油饼吃，说走油了。——好不容易写好，硬是走题了，白写不成？一急冒出个词来：统称！这个词好像在长大的时候常听，现在不妨用上它，就加写一行：面包统称油饼，还不够，又写：油饼就是面包。写过忽觉释然，天就亮了。
　　在一山里醒来，远远近近都是鸟叫。

　　　　　　　　　　　　　　　　　　　1989年1月12日①

①　此篇记梦。随即写成同名诗。诗可参见《顾城精选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1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