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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寂的灵魂之旅  永恒的生命之歌
——顾城的《生命幻想曲》
作者:毕光明 文章来源:《顾城:生如蚁美如神》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22 18:48:58 | 【字体:

    生命幻想曲

      顾城

  把我的幻影和梦,
  放在狭长的贝壳里。
  柳枝编成的船篷,
  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
  拉紧桅绳
  风吹起晨雾的帆,
  我开航了。

  没有目的,
  在蓝天中荡漾。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纤夫。
  它拉着我,
  用强光的绳索,
  一步步,
  走完十二小时的路途。
  我被风推着,
  向东向西,
  太阳消失在暮色里。

  黑夜来了,
  我驶进银河的港湾。
  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
  我抛下了
  新月——黄金的锚。

  天微明,
  海洋挤满阴云的冰山,
  碰击着,
  “轰隆隆”——雷鸣电闪!
  我到哪里去呵?
  宇宙是这样的无边。    
 
  用金黄的麦秸,
  织成摇篮,
  把我的灵感和心
  放在里边。
  装好纽扣的车轮,
  让时间拖着,
  去问候世界。

  车轮滚过
  百里香和野菊的草间。
  蟋蟀欢迎我,
  抖动着琴弦。
  我把希望溶进花香,
  黑夜像山谷,
  白昼像峰巅。
  睡吧!合上双眼,
  世界就与我无关。

  时间的马,
  累倒了。
  黄尾的太平鸟,
  在我的车中做窝。
  我仍然要徒步走遍世界——
  沙漠、森林和偏僻的角落。

  太阳烘着地球,
  像烤一块面包。
  我行走着,
  赤着双脚。
  我把我的足迹,
  像图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一九七一年盛夏.自潍河归来

  《生命幻想曲》是顾城十二岁那年随同全家下放到临近渤海边的一个荒原上,跟他父亲一起在河滩上放猪,有一次突然被寂寥、沉默,但又喧闹、神奇的大自然所震撼,灵感与想像力猝然迸发时,在靠近水波的沙地上,用手指写下的一首童话色彩很浓,又有超验性质的诗。1976年返城后,这首诗先后在文艺小报上发表,由作者在诗会上朗诵,为中央台录音并播放,并收入到国内外正式出版的诗集中。由于它真切地传达了动乱年代里,一个被社会无辜遗弃的少年人的凄凉惶惑感,以及善良人对于生存,对于美与光明的本能渴求,因而深深打动了一代人的心弦。作为一位有影响的朦胧诗的代表诗人,顾城承认,《生命幻想曲》是他“少年时代最好的习作”(《少年时代的阳光》)。即使在今天,我们读这首毫无矫饰地发自纯真少年的灵府的诗作,也会为它所涵含的带有普遍性的人类信念,永不熄灭的心灵火焰所感染。因为正如约翰生博士所言:“心灵只能恬憩在永恒的真理旁边。”
  如同许多历经浩劫,身后长久地拖着历史的阴影的人们一样,顾城很难忘却他那十二岁的“长满荒草的广场”。那是他遭受凌辱和放逐的少年时代。一场骤然而至的裹挟着宗教狂热的红色风暴,毁坏了他温馨而幸福的童年及他那浆果一般的梦境。生活和世界,竟粗暴地在这位少年人的眼前出示了它全部的冷酷与严峻。失学,被抄家,跟随父母流落到远离都市的荒凉的盐碱滩上放猪。这遽临的灾变对一个还是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未免显得过于唐突和沉重了。然而,不幸的人生遭遇也许正好是美的艺术生成的契机。台湾诗人洛夫在谈诗的本质时就谈到,诗是“对生命本性的体认,生命真谛的探索,这种本性与真谛唯有在残败的生命情境中发现。”(《中国现代文学大系•诗序》)顾城所遭遇到的那场政治运动,其狂悖就在于对人和人格的摧残与践踏。然而当外部困厄高强度地加之于人生时,内在的生命感也就全面地苏醒,格外地活跃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在那个政治阴影渗透了社会生活和人的意识的每一个角落的年代里,《生命幻想曲》却是以生命本位做为它的支点,也是它的起点和终点。一个个性方面的原因则是,诗人凭借与生俱来的异乎常人的内在悟性,把普遍化的政治情绪过滤掉了,只保留湛醇的诗的情绪,凝结出能够超越时空的较为纯粹的艺术品。
艺术并不能解决具体的人生问题,但艺术可以抚慰受创的心灵,填补精神上的空缺。《生命幻想曲》表现的正是诗人生活的脚步滞重之时,心灵、幻想、灵魂在另一个世界里漫游的情景。它“通过理想化的完美描述,把人的整个灵魂置入一种活动之中”(柯勒律治语)。物质的生活原因渐渐地远了,诗歌开始于一种精神性的“意识背景”之前,开始于那一片作为可亲善的大自然的象征的“河滩”,和河滩上启示、唤醒、震撼、融化了的“阳光”:

  夏天,又一个夏天。……充满了白热的阳光。
  我和父亲赶着猪走进了河湾。在这里没有什么能躲避太阳的地方。连绵几里的大河湾上,闪动着几百个宝石一样的小湖,有的墨蓝,有的透绿,有的淡黄……我被浸湿,又被迅速烤干。在我倒下时,那热风中移动的流沙,便埋住了我的手臂。真烫!在蓝天中飘浮的燕鸥,没有一点声息。渐渐地,我好像脱离了自己,和这颤动的世界溶成一体……
      (顾城《少年时代的阳光》)  

  人的感觉、意识和想像力,真是神奇的东西,它在刹那间“消除了生存的疆界,把凡人朦胧的希望变为光辉夺目的形象”(斯达尔夫人语)。一个被他赖以生存的社会所遗弃所放逐的实在的“我”,为宁静无言、博大宽厚的大自然所接纳,于是,一个与浩漫宇宙熔融为一的精神的“我”便诞生了,开始了他在想像世界里的漂泊、叩问和寻求,亦即他的灵魂之旅——

  把我的幻影和梦
  放在狭长的贝壳里
  柳枝编成的船篷
  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
  拉紧桅绳
  风吹起晨雾的帆
  我开航了

诗歌跟作者的年龄相称地采用了儿童口吻,幻想方式和意象品类也呈显出童话的特征。诗人的眼睛,已经“省略过/病树、颓墙/锈崩的铁栅”,心灵“向着没有被污染的远方/出发”(舒婷:《童话诗人——赠顾城》)。在现实关系中,人不能主宰自己,但在精神领域中却获得了自由。他为自己的生存意愿(“幻影和梦”)与创造潜力(“灵感和心”)找到了运载工具:“船”与“车”。通过想像性、象征性的船的漂泊和车的漫旅,“我”完成了由寻找归依到自我确立即由被动到主动的过程。全诗明显地标为两个部分,两部分都是写一种行旅状态,但两者的含意却有异。它们是同一主体的内心情感经验的两个不同阶段,连结起来才构成诗人的心灵历程。
  在第一部分,“我”为现实境遇所驱迫,也为生存的真理所吸引,开始了他在宇宙中的航行。唯其尘世现实背弃人道,美好的生存愿望才成为“幻影和梦”。“幻影和梦”隐去了诗人的不愿道及的狰狞而丑恶的现实社会。一旦归化于宇宙(纵身大化),人的自由本质就凸现出来了。“我”一无羁绊地“在蓝天中荡漾”,任“阳光的瀑布”洗黑自己的皮肤。“太阳”是生命的创造者,但生命又可以把它视为仆役:“太阳是我的纤夫”。这出奇制胜的想像,不也从另一角度印证并强调了人的本质和价值!人的自由本质和存在价值只能在浩渺的宇宙背景中显现,当人在狭隘的现实关系中被抹杀,这样的对比又是可悲叹的。“我”在宁静而广袤的天宇中似乎很自由:“没有目的,在蓝天中荡漾。”但“没有目的”也是被遗弃被流放的结果,它透露了一个社会弃儿的无所为依的凄凉感。这种凄凉感在他不由自主地从清晨到黄昏,从黑夜又到黎明地上下左右历之遍以后,就益发的强烈了——

  我到哪里去呵
  宇宙是这样的无边

  并且在凄凉中还掺进了恐惧:“海洋挤满阴云的冰山/碰击着/轰隆隆——雷鸣电闪”,——到处都存在对幼弱生命的威慑力量啊。联系作者当时的遭遇,这弱小无助者的无可奈何的哀叹实在是悄焉动人的。作者没有直接批评、忿然抨击某种社会政治,他只忠实于自我感受,一己要求地到一个幻想世界中去倾诉生存的渴望。这样的婉曲抗议,似乎更为发人深思。联系诗的题目看,幻想是生命的权利,也是能力,但生命的起码要求都只能是幻想,那么人类有时候面临的又是怎样的悲剧情境呢?
倔强的生命意志不会自行枯萎,幻想终归要找到一种寄托方式。在诗的第一部分里,“我”陷入了生的迷惘,灵魂孤独地漂泊,找不到归趋之所。而在第二部分里,“我”则已经在一个永恒的世界里找到了对象化的方式,这个世界就是艺术。也许现实世界太难于改变了,因为生命是一个有限的长度,不足以同历史承传和人性原在的恶合成的既存关系抗衡,所以不如致力于营造一个高于现实的理想境界,它是用人心中的美构筑而成的,它不会坍塌,它永世长存。浪漫主义的诗人都过分地鄙弃现实而钟情艺术,把艺术当作生活的范本,把艺术创作看成是实现和延长生命的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方式,顾城亦然。他正是一个极富浪漫气质的诗人。他较少参与意识也缺乏参与能力,而更善于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津津乐道,认为那也是对人类有益的一种工作。他说:“万物,生命,人,都有自己的梦。……每个梦,都是一个世界。……我也有我的梦,遥远而清晰,它不仅仅是一个世界,它是高于世界的天国。……它,就是美,最纯净的美。……我要用心中的纯银,铸一把钥匙,去开启天国的门,向着人类。”(《学诗笔记》)“我要用我的生命,自己和未来的微笑,去为孩子铺一片草地,筑一座诗的童话的花园,使人们相信美,相信明天的存在,相信东方会像太阳般光辉,相信一切美好的理想,最终都会实现。”(《少年时代的阳光》)他认为他命定地只能充当光明与美的使者:“我要做完我的工作,在生命飘逝时,留下果实。我要做完我命里注定的工作——用生命建造那个世界,用那个世界来完成生命。”(《诗话散页(一)》)《生命幻想曲》的第二部分,就是他确认自己的使命的过程。
  如果说,前一次的漂泊是被迫的,迷茫而没有目的的,心情是惕悒而悲凉的,那么,“我”的第二次漫旅则是以主动的态度、特有的方式和轻松明快的心绪,自如地加入生活和想像的二重世界。前面的“幻影和梦”,那是外在于自我的对象物,这里的“灵感和心”,则为生命自身的质素和能量。它“让时间拖着/去问候世界”,也就是诗人用从生命中流淌出来的艺术去与世界、与人类对话。“我”受到了欢迎,也得到了解脱。“把希望融进花香”,意思是把美好的生活理想灌注到艺术创作中去,做为她的精魂。“睡吧!合上双眼/世界就与我无关”:诗人有了自我创造的圆莹自足的艺术世界,就可以沉湎其中,以规避那个可厌的现实世界,一方面是对世俗生活的倦怠;另一方面是对艺术创造的自娱。但是对于理想的吟唱,对于美和艺术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即使希望迟迟不来(“时间的马/累倒了……”),诗人“仍然要徒步走遍世界——沙漠、森林和偏辟的角落”,到被忽略冷落了但有生命顽强生长的地方去寻找生活的真理,即使追求道路艰险(“太阳烘着地球/像烤一块面包”),“我”也要“赤着双脚”,以殉道者的热情把足迹“印遍大地”,用艺术去抚慰他人,让世界充满温暖和爱。当他把全部的心灵和情感融进艺术时,个体生命也就找到了跟宇宙本体直接贯通的渠道,世界也就融进了他的生命之中。真正的艺术,是用高尚的道德和恒在人类生活理想铸造出来的,它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阈限,广泛而持久地引起回响。诗人从而宣言——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跟那些带有明显的政治功利色彩,过于贴近现实的诗歌比起来,《生命幻想曲》是有它的超越意义的。这也是这首诗的艺术品格。
  从诗艺的角度讲,这首生命幻想的歌表现了作者独步诗坛的可贵方面和主要写作特色,首先是他的超验感觉能力。诗人最主要的素质就是要善于想像,通过意识活动,用语言材料建立起一个既同生活世界相呼应但又有别于它的具有象征意味的境界。顾城的童话式想像可以说是《生命幻想曲》充满艺术情趣的主要基础。“我”用“贝壳”作“船”,以“柳枝”为“船篷”;用麦秸编成的“摇篮”当车,以“纽扣”作“车轮”,这符合儿童的游戏心理,而用它们来装载“幻影和梦”、“灵感和心”,此间抽象的东西已予物化,这就是“二度想像”了。特别是他把“太阳”唤作“纤夫”,把“新月”当成“黄金的锚”,在观念世界里,发现了事物中难以发现的相似性,这样的想像尤为令人惊奇。但是,最能显示诗人的非同寻常的艺术禀赋的,是他进入创作情境时动辄获得的超验感觉。超验感觉是一种很难解释的精神现象。赫伯特·里德说过:“诗恰当地传达着一种超验性质……正像我们不能给优美下定义一样。我们也不能给这种性质下定义。”顾城思维类型较特别,自幼就痴迷于生死问题与灵魂、本体的关注,所以他的感觉往往在一瞬间撑破肉体的躯壳而同宇宙大化相融通。他在《剪接的自传》中写到过《生命幻想曲》的产生情况:

我似乎真的进入了光的世界——太阳在高空轰响着,把白热的阳光,直泻在广阔的河滩上,直泻在河滩上千百个圆形的小湖里,直泻在我脱皮的手和红肿的肩下……
      我好像被熔化了?皮肤再也不是我的边界,大地再不能用引力把我捕获……我是那么那么地自由,随着滚热的气流在太空中浮动……

可见,“让阳光的瀑布/洗黑我的皮肤”,“黑夜来了/我驶进银河的港湾/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之类奇绝的诗句,正是这种超验感觉的产物。它使诗获得了如气流变幻,起落无踪的效果。
  其次,是修辞手法的纯熟运用。诗的语言之所以凝炼、别致而精警,就在于诗人善于运用比喻、比拟、通感、象征等手法,为内在情感和观念找到客观对应物,从而用“伪陈述”的方式,借此言彼,丰富了诗句的内涵。在这方面,顾城是表现出了巧智与个性的。“太阳”可以“拉纤”,“蟋蟀”懂得“欢迎”,这是物的人格化。“时间”是一匹马,可以累倒,这是变抽象的东西为具体可感。“黑夜像山谷/白昼像峰巅”是出人意表的比喻;“旋绕着夏蝉的长鸣”,“强光的绳索”是丝丝入扣的通感。而舟车之旅,则从总体上象征了抒情主人公的心灵运动过程。
此外,诗的结构匀称,情思的流动不居又使它富于变化,且增强了内在的节奏感。语言的清新、纯静则体现了顾城一向追慕的洛尔伽(顾城很小就读过这位西班牙诗人的译作)式的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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